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嵇康: 含笑饮砒霜


发布单位: 云海尘清 发布时间:2008-12-30
说到中国文人的死,从来没有一个像嵇叔夜那样,带给我如此巨大的震撼。说他是“含笑饮砒霜”未必完全正确,可是却是同样的从容面对死亡。
  喜欢这个男人,很久了。为着自己不知道的理由,或许只是为了他身上“疏狂”的感觉吧,不能否认,这一点,和痴情一样,对女子有很大的吸引力。
  (一)山阳旧侣
  汉魏晋风骨是浑然天成的,所谓“真名士,自风流”,这是一种已然超脱形体禁锢的力量,也是这个时期文人的气度的汇合。其中为人熟悉的,早期莫过于“建安七子”,到了正始时期,出现了7位名士,《魏氏春秋》中记载:“康内居河内山阳县、与陈留阮籍、河内山涛、河内向秀、沛国刘伶、陈留阮咸、琅邪王戎友善。常游于竹林,号为七贤”,也就是我们后人所说的“竹林七贤”。
  说起他们的结交,也颇为风雅。有这样一个版本:
  嵇康好竹,于居所植竹林数亩,林中结竹舍,以至一切物事皆为竹所成。某日,阮籍来访,康不欲见,乃于桌上书拒客诗一句,纳身于内,诗曰:竹林深处有篱笆。阮籍见无人出招,以为康未归,正道扫兴,偶睹桌上诗句,墨迹犹新,乃提笔续为:篱笆难挡笛声转。乃操桌上竹笛遣兴,须臾,林外有人大笑,原是山涛、刘伶、阮咸、向秀、王戎五人相偕来访,见桌上诗句,尽皆感兴,乃为联句,得七句诗云:
  竹林深处有篱笆,篱笆难挡笛声转。笛声换来知音笑,笑语畅怀凝笔端。笔笔述志走诗笺,笔笔录下珠玑言。箴语共话咏篁句。
  嵇康于内室见众人无去之意,只得出来相见,见联句之中,句首皆关竹字,知俱为爱竹之人,乃为其完曰:篁篁有节聚七贤。
  这七人中,嵇康志远而疏,不事权贵,洁身自好,铁骨铮铮;阮籍志气弘放,任性不羁,爱憎分明,因为内心的矛盾,导致他言语癫狂,行止放浪;山涛知人善任,廉洁清正;王戎不拘礼教,善于识人,字字珠玑;阮咸狂荡放诞,蔑视名教,常有惊人之举,而其对音律琴艺造诣之高深,令人不能望其项背;刘伶玩世不恭嗜酒如命,是位名副其实的酒徒狂士;向秀达观超脱,淡泊宁静,深得老庄玄学真谛。
  七个人的志趣相似,因此常聚于山阳县的竹林之下,肆意酣畅。只是在那个动乱的时代,文人墨客都是统治者的棋子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这七个人的名声又是如此之大,自是不能从宦海之中挣扎而出的。
  确实,很快的,竹林七贤就因为政局波澜而各散东西,嵇康遇害,向秀、阮咸、阮籍被迫入仕,山涛,王戎投靠朝廷……
  昔日的山阳旧侣,终是敌不过几度人生秋凉,那山里的竹叶,最终还是一片片的凋零,随风远逝,只留那依稀带着酒香的竹风,记载着他们的悲欢往事……
  (二)大好男儿,可是疏狂?
  说到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可以称之为“疏狂”的人,大概就是那位“凤歌笑孔丘”的楚地狂人接舆了。叔夜也有句为“非汤武而薄周、孔”,可是意思却完全不一样。
  嵇康:字叔夜,魏晋时期人,曾任中散大夫。堪称“竹林七贤”的领袖人物。关于他的性格,他自己在文章中写道“刚肠疾恶,轻肆直言,遇事便发。”
  《世说新语》中也记载了这样的一个故事:(阮)籍又能为青白眼,见礼俗之士,以白眼对之。及嵇喜来吊,籍作白眼,喜不怿而退。喜弟康闻之,乃赍酒挟琴造焉,籍大悦,乃见青眼。
  嵇舒夜是个很真率的人,从不为世俗礼教所拘束。常说“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”,他十分明了自己的性格。反之,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弱点,而他却始终不会或者说是根本就不愿意去隐藏。这一点,就如同他虽然知道人要长寿,必须摒弃喜怒哀乐种种情绪,却亦知晓他自己是所不到的一样。
  这种择善而固执,逆潮流而走的清醒,被他延续到政治上,最终成为他后来被害的根苗。
  任何一个统治者最惧怕厌恶的,除了推翻他政权,另一个,就是文人的那不受控制的笔杆,尤其当这个人声名远扬却又不愿为己所用之时。
  愤世嫉俗,这个性格上的致命弱点,最终为嵇康招来杀身之祸。可是,这也是他“刚肠疾恶,轻肆直言”的一生中最明亮的一面铜镜。
  常说魏晋风骨,其中一个最重要的组成因素,大概就是容貌了。魏晋那时候的名士,从现在流传下来的人中间看去,大多数都是气质出众的。而嵇舒夜,更是其中的佼佼者。关于他的相貌,在《世说新语》和《晋书》中都有记载。
 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,风姿特秀。见者叹曰:“萧萧肃肃,爽朗清举。”或云:“肃肃如松下风,高而徐引。”山公曰:“嵇叔夜之为人也,岩岩若孤松之独立;其醉也,傀俄若玉山之将崩。”
  康长七尺八寸,伟容色,土木形骸,不加饰厉,而龙章凤姿,天质自然。正尔在群形之中,便自知非常之器。
  有人语王戎曰:“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。”答曰:“君未见其父耳。”
  ——《世说新语•容止》
  向秀在《思旧赋》里说嵇康“博综技艺,与丝竹特妙。” 他有两个爱好,一是弹琴,第二个呢,比较特殊,就是“锻”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打铁。
  魏晋人大多是特立独行的,那种真实更是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每次看到向秀在旁边为他拉风,就觉得向秀很可爱,却说不出来为什么。
  “性绝巧而好锻,宅中有一柳树甚茂,乃激水环之,每夏月居其中以锻。”这一点,就和古代的文人的羸弱形象大大不同,他断断不是我脑海里经常出现的那一类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,相反应该是很有男子气魄的。
  而另一个爱好呢,嵇舒夜在《琴赋》中曾提到“余少好音声,长而玩之。”他最擅长的,也是他最喜欢的就是古琴了。思假物以托心,确实,他的一生也是在琴弦上跳动着。他的人,也如同一把琴,高贵而古朴,人心如其声,时而清越,时而高亢,时而刚肠疾恶,时而脱俗不理世事。他的生命,亦如同琴弦一样脆弱,在不经意时,已到了弦绝人亡之时。
  而他的灵魂,更是融在了琴声里,融进了他的诗里,在时间的流水中划过一道清逸脱俗的剪影,
  嵇康的妻子长乐亭主是曹操的孙女,总觉得他的婚姻也带着点政治反抗的意思。当时,曹氏只是一个傀儡,真正的掌权者是司马家族,而他一代名士,却偏偏娶了这样一个女子,真的是公开和司马昭作对了。
  不过,反过来看,虽然没有实权,但是曹氏毕竟是贵族。魏晋时期的门阀观念是深入人心的。长乐亭主甘愿下嫁,也正好证明了嵇康真的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男儿。
  嵇叔夜的那种不为礼教而束缚疏狂,是发自灵魂的,并且用他所有的生命去实践,这样自然就比后世那些自我标榜,外表修饰的人要潇洒从容的多。
  疏是远离尘世超脱,而狂又是他性格中可以称之为任侠的一面。
  将这两点集于一身,而又能如此收放自如,放眼整个历史长河,嵇康真的可以称得上世无其二。
  也正是因为如此,才能使他在中国文坛上屹立千年而不倒,而他的风范更为世代所敬重。
  站在魏晋风尘之外的我们,更是只能仰望,却无法企及。
  (三)山雨欲来风满楼
  越明教而任自然,嵇康是很注重自己的本性的,就像当山涛推荐他去做官的时候,他立即和他断绝了往来。他之前曾说过:“所与神交者,惟陈留阮籍,河内山涛,豫其流者河内向秀,……”。可是,他决不容许任何人干涉他去追求超脱飘逸的生活,即使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也一样。
  “君子之行贤,不察于有度而后行也;任心无邪,不议于善而后正也;不论于是而后为也。”嵇康的行事的准则就是没有准则,这种真性情,贯穿了他整个人生。
  嵇叔夜的一篇很有名的文章,即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。山巨源就是山涛,竹林七贤之一,同时也是他的挚友。而这篇文章,是写与山涛的绝交信,是他的一道无法疏解的心结,更是他桀骜不驯,愤世嫉俗的性格所闪现过的一道耀眼光芒。
  这封书信里面有一句话,因为金庸的《射雕英雄传》而广为流传,就是“非汤武而薄周孔”。本来嘛,黄老邪活脱脱的就是嵇康加潘岳的合体,极具魏晋风骨
  而他对自己性格的了若指掌也在这封信里面表露无遗,这里面有他自己都认为是“甚不可”的弱点,虽然这里面带有故意气山涛的成分,不过这也未妨不是他自己也深知的。
  在文章里,他列举了“不堪者七,甚不可者二”:
  卧喜晚起,而当关呼之不置,一不堪也;抱琴行吟,弋钓草野,而吏卒守之,不得妄动,二不堪也;危坐一时,痹不得摇,性复多虱,把搔无已,而当裹以章服,揖拜上官,三不堪也;素不便书,又不喜作书,而人间多事,堆案盈机,不相酬答,则犯教伤义,欲自勉强,则不能久,四不堪也;不喜吊丧,而人道以此为重,已为未见恕者所怨,至欲中伤者,虽瞿然自责,然性不可化,欲降心顺俗,则诡故不情,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。如此,五不堪也;不喜俗人,而当与之共事,或宾客盈坐,鸣声聒耳,嚣尘臭处,千变百伎,在人目前,六不堪也;心不耐烦,而官事鞅掌,机务缠其心,世故繁其虑,七不堪也。又每非汤、武而薄周、孔,在人间不止,此事会显,世教所不容,此甚不可一也;刚肠疾恶,轻肆直言,遇事便发,此甚不可二也。
  这里面的话说得真是掷地有声。不堪者七,是公然的蔑视礼教,顺便还把山涛给奚落了一顿,而那甚不可者二,则是将司马集团的把戏公诸于世,公然与朝廷相抗。
  “非汤武而薄周、孔”这句话是深深的刺痛了司马昭。因为汤武是以武力平定天下的,周公是辅佐成王的,而孔子呢,是崇尚尧舜的,要知道,尧舜时期是禅让制。这些嵇康都说不好,那让司马昭篡位的时候,该如何是好?
  这句话,事实上所非议,指责,鄙薄的真正对象是司马家族。因为在魏晋交接的时候,像孔子,周公这样的贤人就成了司马家族手中的挡箭牌,暗地里所作的却是篡位夺权的事情。
  嵇康所厌恶的正是这些。这封信写得是淋漓尽致,我们读起来自是感觉精彩万分,可是对于嵇康,这封信,不但得罪了山涛,更是得罪了大将军司马昭。为他日后的获罪,埋下了伏笔。
  嵇康的文章刚直峻切,观点更是犀利,往往一针见血,可如此,却是不能见容于统治者的。阮籍的诗文中的意思大都是隐而不显得,在司马昭所能容惹得范围里,将自己的抑郁写到了极致。这是他们两个同为“竹林七贤”的代表人物的一个最大的不同。
  而在后世得文章里,大多数也都是王顾左右而言他,含糊其辞,不敢直说,生怕惹了祸端。因为,议论朝政,直言上谏,是最易触碰当权者忌讳的。
  我相信,山涛并没有大肆宣扬这篇文章,只是牢骚是难免的,毕竟他举荐嵇康为官,并没有恶意,却莫名其妙的被狠狠的奚落了一番,一片好意被比作 “羞庖人之独割,引尸祝以自助;手荐鸾刀,漫之擅腥”,更是极尽辛辣讽刺之能事。要他默默忍耐住,确实是强人所难了。
  “大将军闻而怒焉”,看到这篇文章的司马昭,绝对是起了杀心的。只是一方面山涛保护了嵇康,第二,也是还想等等看,不动手并不代表就此罢休,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时机而已。而很快,机会就来了。
  嵇康有一个好朋友吕安,史书上说他“才俊、妻美”。而中间那个衣冠禽兽正是吕安的亲哥哥吕巽,此人也是嵇康的朋友。《魏氏春秋》记载:“巽淫安妻徐氏,而诬安不孝。”
  要是看过那段历史,会发现,司马家治天下是“言孝不言忠”的,如此,单凭这一纸简简单单的状书,就把吕安推入了一个万劫不复,百口莫辩的深渊。嵇康再怎么也不会想到,自己的身边竟然会有这样的人,当场就宣布与吕巽绝交。
  同时,他刚肠疾恶的个性让他无法坐视朋友受难,为他申诉,就刚好掉进了一个设计好的陷阱。结果,“以事系狱,辞相证引”,他没有想到非但没有把吕安救出,反而将他自己也送进了监狱。
  康之下狱,太学生数千人请之。于时豪俊皆随康入狱,悉解喻,一时散遣。康竟与安同诛。
  ——《世说新语》注引王隐《晋书》
  嵇康的个人魅力是惊人的,但,毫无疑问的,这样也更坚定了司马昭的杀心,具有如此影响力的人才,为己所用则可,如不能,必杀之。
  而当时的嵇康并没有料到自己会死,因为他只是“不孝者的同党”,所以在狱中写下了那首幽愤诗,最后几句是这样的:
  采薇山阿。散发岩岫。永啸长吟。颐性养寿。
  这些本身都无大碍,可是这时候,司马昭身边的一个人物:钟会,发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,将嵇康送上了断头台。
  钟会,字士季,他是曹魏大臣、著名书法家钟繇的儿子,自幼才华横溢,倍受众人赏识。在仕途上,他屡出奇谋,并且献计稳固了司马昭的幕后统治,被人比为西汉时的张良,借此,他也终于得成为司马氏的亲信。
  或许是因为家学吧,他的书法也极好的。唐代张怀瓘《书断》赞其“书有父风,稍备筋骨,兼美行、草,尤工隶书。遂逸致飘然,有凌云之志。”
  不管怎么说,在当时,钟会绝对算的上一个风流人物。
  起初,钟会应该是很崇拜嵇康的,甚至到了敬畏的地步。他的文章写得极好,可是名气不如叔夜,于是,在他写完《四本论》的时候,就很想让嵇康看看这篇文章,。可是,嵇康脾气古怪应该是出了名的,钟会不敢直接去见他。于是,就出现了《世说新语》里的那一幕:
  钟会撰《四本论》始毕,甚欲嵇公一见,置怀中,既定,畏其难,怀不敢出,于户外遥掷,便回急走。
  这时候的钟会,还是很可爱的,怀揣着《四本论》,来到嵇康家门前,又怕遇到他的刁难,于是就把书远远的扔了进去,然后拔腿就往回跑。
  可是,这一丢,就没了音讯。过了不久,钟会认为是时候去拜访嵇康了,就“乘肥衣轻,宾从如云”,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做足了排头,一行人马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到了洛阳城外。
  那时候,他应该是没有炫耀的意思,更多的,是表示对嵇康的尊敬,也是为自己鼓气吧。只是,这一切嵇康并不看在眼里。
  嵇叔夜喜爱安宁舒适,而这么一大群人的不请自来,彻底的毁掉了他周边的清逸。
  所以,他连看他们一眼都懒得,依然埋头打铁,向秀在一旁继续为他拉风箱。而他们在一起打铁的时候,并不喜欢议论人世的是非曲直,因此话不多。彼此心照不宣即可,何须多言呢?
  可是,这个时候,不只有他们两个,还有钟会,更甚者,旁边还杵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人,都在目睹着他们三个的一举一动。
  沉默,让流淌着的空气也逐渐凝结了,聚集的,还有钟会的怒气。
  他出身于富贵之家,也颇受众人称赞,而现在,嵇康不评价他的文章也就罢了,甚至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!
  一切,都是他的自作多情!在众目睽睽之下,他的面子荡然无存。
  他悻悻然看了嵇康和向秀一会儿,在他要转身离去的时候,一言不发的舒夜突然问了这么一句: “何所闻而来?何所见而去?”
  钟会心里一惊,立即回答:“闻所闻而来,见所见而去。”
  问句和答句都很精巧,可是钟会心里很不是滋味,用《晋书》中的话说,就是“会以此憾之”。这件事情,就这么一直梗在他心里。
  这未尝不是一种迁怒,但是,毕竟对于钟会,这实在是一件人生的耻辱,而且无法抹去,除非嵇康死!
  那好不容易等到嵇康栽在了司马昭的手里,他又怎么能不落井下石,以报当日之恨呢?
  所以鲁迅先生得罪钟会是嵇康杀身的一条祸根,他得罪的不是一个君子,而是一个小人。因为是知己,是朋友,山涛可以包容他的纵情任性,而钟会,则断无可能。
  “(会)言于文帝曰:‘嵇康,卧龙也,不可起。公无忧天下,顾以康为虎耳。’因谮‘康欲助毋丘俭,赖山涛不听,昔齐戮华士,鲁诛少正卯,诚以豁时乱教,故圣贤去之。康、安等言论放荡,非毁典谟,帝王者所不宜容。宜因衅除之,以淳风俗’。帝既昵听信会,遂并害之。”
  不得不承认,钟会绝对是一个将人心看得很透的人,他这几句话,句句都戳中了司马昭的痛处。
  不但如此,他连说辞都为他准备好了。那司马昭本就有杀嵇康之心,再经钟会如此一说,翻来覆去,越想越有道理,就下了狠手,除去嵇康。
  人说嵇康性烈而识寡。性烈是真的,而识寡,却未必。嵇康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弱点,只是他不愿意堕落,不愿意随波逐流,所以他宁愿选择死亡。
  他的人生的每一步,他都了若指掌,这就是他性格中的悲剧。可是他却从未后悔过,一切都正如同屈原所说: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”
  而司马昭,就算有“太学生三千人上书,请以为师”也是绝对不会留下嵇康的,他为了铲除异己,早已灭了曹爽、何晏等八家名门望族,又怎么会对嵇康下不了手呢?
  心写心声不失真,嵇康卓越的才华和脱俗的处世哲学终不能见容于掌权者,而他本身,也容不下那个污浊的社会。
  死亡之于他,可能真的是唯一的出路。
  (四)仰彼凯风,泣涕如雨
  嵇中散临刑东市,神气不变,索琴弹之,奏《广陵散》。曲终,曰:“袁孝尼尝请学此散,吾靳固不与,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。”
  谁道书生多意气,头颅掷处血斑斑。
  仿佛看到,在夕阳的余光里,他高大的身影缓缓倒下,刑场一片肃静,人们静静的目送着这位名士远去,而《广陵散》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,一如他的灵魂,擎起了整个中华文人的脊梁。
  文王亦寻悔焉。我相信,后悔是有的,毕竟谁都有怜才之心,不过绝大部分,是为了安抚民心吧。因为“海内之士,莫不痛之”这样的情景,绝对是司马昭始料未及的。
  公开处死嵇康,是为了震慑那些不服从他的文人,而确实他也达到了目的,至少,他得到了表面上的臣服。
  可是,他和嵇康的最后一局对弈,他真的赢了吗?
  嵇康用最后的时间,以自己独特的方式,再一次狠狠的反击了他。常说曲为心声,《广陵散》所描述的是战国时期聂政刺秦王之事,激昂、慷慨的戈矛杀伐战斗之声更是贯穿了乐曲的始终。
  刺客之高义,亦是名士之绝响。
  嵇康用这样的一首曲子作为自己生命的绝响,这一局,他赢了,用一种超越躯体的方式,让司马昭毫无还手的余地。
  仰落惊鸿,俯引渊鱼。我相信,这是嵇康的桃花源,只是,这个梦太遥远,太美好,在那个时代,无法实现。而之后的千百年,又还有多少人沿着他的梦,他的诗去寻找呢?
  《广陵散》之弦终是没有断绝,嵇康也可以不用叹息了。可是,世无嵇康,没有了他的灵魂,他的疏狂,《广陵散》不绝亦绝矣。
  在嵇康去世后,竹林七贤也散了,可是这个挚友的形象,一直铭刻在他们的心中。毕竟知音难求,何况是知心的好友呢?
  在向秀被迫入晋为官的途中,路过山阳,想到旧日与吕安,嵇康把酒言欢的日子,真的是恍如一梦,而如今,却是生死相隔了。
  于是,他写下了他仅存于世的两篇文章中的一篇:
  思旧赋并序       向秀
  余与嵇康、吕安居至接近,其人并有不羁之才;然嵇志远而疏,吕心旷而放,其后各以事见法。嵇博综技艺,于丝竹特妙。临当就命,顾视日影,索琴而弹之。余逝将西迈,经其旧庐。于时日薄虞渊,寒冰凄然。邻人有吹笛者,发音寥亮。追思曩昔游宴之好,感音而叹,故作赋云。
  将命适于远京兮,遂旋反而北徂。济黄河以泛舟兮,经山阳之旧居。瞻旷野之萧条兮,息予驾乎城隅。践二子之遗迹兮,历穷巷之空庐。叹『黍离』之愍周兮,悲『麦秀』于殷墟。惟古昔以怀今兮,心徘徊以踌躇。栋宇存而弗毁兮,形神逝其焉如!昔李斯之受罪兮,叹黄犬而长吟。悼嵇生之永辞兮,寄余命于寸阴。听鸣笛之慷慨兮,妙声绝而复寻。停驾言其将迈兮,遂援翰而写心!
  世事不同人心,竹林七贤虽被宦海波澜湮没,而山阳旧侣却一直流传于人们心中,成为挚友的代名词,而邻笛”这个词,也作为悼念亡人常用的一个“语码”。
  嵇康虽身处风云变幻,飘摇动荡之时,嵇康那种睥睨和光同尘之流的傲然,不曾丝毫减损。在种种腥风血雨之中,他的锐利与疏狂也从未消失过,即使到了最后,在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时,他也依然如同当年在竹林之下一般,手挥五弦,为自己的人生,划下了最后一道足以震动千古风尘的音符。
  只是不知道,当他在感受到刀刃吻上脖子的冰凉时,会不会想起他的老师孙登曾说过的话:“君才则高矣,而保身之道不足。”
  不过,即使想到了,他也不会后悔。因为,这一碗砒霜,是他自己选择的,所以在面对死亡时,他才能如此从容,如此的,义无反顾。
  最后,就用颜延之的那首诗作结吧:
  五君咏之嵇中散
  中散不偶世, 本自餐霞人。 形解验默仙, 吐论知凝神。
  立俗迕流议, 寻山洽隐沦。 鸾翮有时铩, 龙性谁能驯。

文章引自:红袖添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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